汪陵：帕慕克，文化身份尴尬的标本

　　作者：汪陵

　　来访中国的诺贝尔文学奖获得者、土耳其作家奥尔汗?帕慕克，近日与上海文化界进行主题为“东西文化与文学想像”的座谈，在谈及东西方文化现实时，提出一个观点：“我们是自由的人类的灵魂，我们有自由去选择自己的文化身份。”(6月2日《深圳商报》)

　　在帕慕克看来，即使这世界仍有民族的概念，人们也不该忽视自己首先是世界公民，东西方之间并没有绝对的鸿沟。对于很多事物和观念，人们不应该用“东方的”或是“西方的”进行分类，而应该看它是否符合人类的利益，正如商品是根据用途而非产地进行划分。可在我看来，帕慕克的这些观点，早被他自己给否定了。

　　在“文化身份”概念上，我认同这样的界说：在一定时空之下，分享共同的历史、宗教仪式、社会及道德规律的人群，在多种族多民族多国度多信仰的人类世界拥有的地位。它是人的“本质性的身份”。了解帕慕克的人都知道，他一直自我认定是土耳其人、“一个土耳其的作家”，并且对诺贝尔奖颁奖者对他“土耳其作家”身份的认定也毫无保留。一个多年生活在异国他乡，吃洋餐，说洋话，甚至完全使用他民族文字进行文学创作，已经拥有选择自由的人，却不愿放弃自己既有的身份，这说明了啥？说明“文化身份”并不是可以随意选择的；即便时空变换，远离自己曾经熟悉的传统，仍然不能自由地转换“文化身份”。

　　无可怀疑，帕慕克的创作源于土耳其的现实。土耳其的现实是啥？地跨欧亚大陆，东西方文化冲突剧烈，那里的人们存在文化身份的双重性。诚如诺贝尔文学奖评奖委员的授奖词所指出的那样：“帕慕克在追求他故乡忧郁的灵魂时，发现了文明之间的冲突和交错的新象征。”文化的冲突，以及由之造成的身份差异，正是帕慕克创作灵感的源泉。帕慕克称自己“接受东方与西方的差别”，可他的小说中却分明有他自己的影子。用他自己的话来说，“能够在作品中把这些问题表达出来，是一种释放的方法，所以我心里的压力就小得多。”显然，漂泊西方多年的帕慕克，至今身上还存在双重文化身份冲突的压力，期待通过作品来“释放”，这表明他无法摆脱“文化身份”的挣扎。

　　帕慕克说，他“很高兴”自己“不是纯粹的东方人或者西方人”，而是“两个世界幸福的结合体”。话说得轻松，可背后分明是酸楚和痛苦。谁不知道，帕慕克离开土耳其，是被迫与无奈。他以小说的方式描写东西方文化之间的冲突所造成的文化身份的差异，带给自己的是麻烦：他的政治小说《雪》借着主人公卡公开提到了当年土耳其屠杀亚美尼亚人的历史，并敦促政府和人民进行反思。他因此被极端民族主义者斥为“叛国者”，以“侮辱土耳其国格”的罪名被告上法庭，甚至遭到暗杀的威胁。于是才有了他多年的无定居漂泊。这是否也告诉我们，“文化身份”自由选择很难，必陷尴尬。帕慕克正是这尴尬的一个标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