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如何把价格落实到市场上

　　作者：薛涌(发自美国)

　　几天前，纽约股市坍塌。收盘后几位金融家和投资家在电视里发表评论。其中一位说道，2007年中国的GDP增长11.2%，今年估计也超过9%。相比之下，去年美国的GDP仅增长3.2%，今年估计也就2%左右。按道理，我们应该把钱都拿去买中国的股票，人家那里的经济涨得快多了。然而与去年的最高点相比，中国股市已经缩水一半以上，但道琼斯还以毫厘之差没有下跌超过20%。可见，增长只是经济的一个面向。除了增长外，还有个定价的问题。

　　这番评论非常击中要害。中美相比，中国是虚价经济，美国是实价经济。虚价经济当然不是虚假经济，但价格泡沫会带来剧烈的经济振荡。实价经济也有振荡，但振幅轻得多。比如，今年6月份是美国股市自1930年大萧条以来“最糟糕的六月”，但道琼斯跌得最狠的一天是400多点，不到4%。这比起中国股市一天7%的下跌，可谓小巫见大巫。经济发展当然免不了磕磕碰碰，但是，能够持久的发展不是赌博，而需要稳定和理性。这是实价经济所能提供的。目前中国发展的首要之务，也是从虚价经济向实价经济过渡。

　　那么，什么是实价经济呢？说白了就是市场价格所界定的经济：你吃饭也好，开车灌油也好，要照市场的价格埋单，不要指望政府来补贴。这样，市场就可通过看不见的手来进行理性的资源配置。否则就还是计划经济时代的政府定价，由政府进行资源配置。这一模式失败的苦头，中国的老百姓怕是最有体会了。

　　为什么实价经济比虚价经济更能有效地进行资源配置，并促进更持久、稳定的增长呢？不妨举当今燃油涨价的例子。世界石油价格上涨，在美国这种实价经济中，痛楚是立竿见影的。因为没有政府的补贴，老百姓自己要承担涨价带来的负担。美国人开始开不起耗油的SUV了，争先恐后地甩卖给旧车行。但旧车行接的二手车太多，没有人买，就拒绝收购。于是许多美国人的SUV砸在手里：开不起也卖不掉。实价经济，就是这样让人们面对油价上涨时没有任何缓冲可以依赖，哪怕社会一时间满目萧条。但也正因为这种打击直接、迅速，社会寻求对应之策也快得多。

　　相比之下，中国是虚价经济，油价因为政府的补贴成了虚的，不反映其市场价值。这样，中国社会面对油价上涨的挑战就反应迟缓，甚至缺乏痛感。当我说中国油价比美国低太多、需要和国际接轨时，立即有读者在我博客上留言：“你光比中美油价，怎么不比中美工资？油价这么涨下去，中国人还怎么养得起车？”这位读者忘记了：既然知道美国人的收入比中国人高得多，中国人怎么能看到美国人有车自己也要有车呢？养不起车难道不能不养吗？

　　这种虚价经济让人们的观念脱离现实，最终导致过分的经济振荡。比如，你手头的车是辆SUV，房子买在中心城区之外，如果油价不停地涨下去，国家总有补贴不起的时候。一旦撤消这种补贴，你的SUV就开不起了。到那时，你甚至想卖掉也难，而卖不掉就买不起小车，同时你每天还要进城上班。这样，你在虚价基础上建立起的“家庭经济”就要破产了。如果千千万万这样的“家庭经济”破产，中国的经济在整体上就会出问题。

　　只有把中国的价格落实到市场上，让人们根据实价对未来进行理性的抉择，中国的经济才能有稳定和持续的发展。这一过程是痛楚的。但是，要改革就不应该怕阵痛。没有痛感有时比痛更可怕。